物的远航:从物品流动读懂近代化与全球化进程

作者:仲伟民发布时间:2026-09-20 15:55:35

 

美国历史学家斯塔夫里阿诺斯(Stavrianos)的《全球通史:从史前史到21世纪》(A Global History:From Prehistory to the 21st Century)以1500年为界,将人类的文明史分为“1500年以前的世界”和“1500年以来的世界”,他明确把大航海作为标志性的、划时代的历史事件。这个时间点界定的高明之处,是斯氏从全球化的角度观察世界的巨大变化,以全球史的眼光理解世界历史的发展。

与世界历史上的战争、饥荒、传染病及帝国建立等重大事件相比,大航海的意义的确非同寻常。正是大航海以及由此引发的一系列重大历史事件及技术的重大突破,引起了世界格局的巨大变化。用一句话概括——大航海真正开启了全球化的新时代。如果用一个字来概括,此前是“静”的世界,而此后则是“动”的世界;就此而言,“动”是那个时期的灵魂,也是那个时期直至今天历史发展的动力。

大航海之前,世界各大洲之间长时期完全隔绝,或联络极少。无论是欧亚大陆上的丝绸之路,还是横跨印度洋的海上丝绸之路,其联系都是星星点点的,影响较为有限。而大航海开始后,此前被人们视为畏途的海洋,成为欧洲冒险家探险发财、发现新世界的重要通途,世界各大洲之间不仅在贸易、文化、宗教等方面的联系变得日益密切,而且更加相互依赖。

世界由相互隔绝变为互联互通,人们对新世界新事物的向往,对金钱的渴望,对利润和奢侈品的追求,使各种原本默默无闻或仅为少数人所知的物品,在全世界流动起来。“哥伦布大交换”改变了人类的生活,使我们的世界更加丰富多彩。伴随着这些物品走入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我们人类社会也逐渐从传统走向近代。

“全球化”是近五百年来世界历史中最重要的关键词之一。全球化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大航海开启的全球化进程使人类的命运紧密联系在一起,即使强力也无法再将世界各大洲截然分割。与此相应,全球史无疑是我们观察这五百年历史最重要的一个视角,全球史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我们只有走出民族与国家的局限,才能看清全球化的意义。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充分注意到了人的流动,比如我们关注了传教士、移民、黑奴等;我们关注了资本的流动,比如亚洲地区的国际贸易,很可能在伦敦或纽约结算;但是我们对物的流动,或各种物品全球性传播的影响,相对来说并不太重视。

很多物品如瓷器、丝绸、大黄、海参等,在全球化时代之前就是联通各地的重要商品。但是,因为这些物品或稀少或极为贵重,所以仅仅是少数人能够拥有的奢侈品。大航海之后,更多的物品为人们所关注,并逐渐深入影响我们的生活。比如,不仅像“三大坨”(番薯、玉米、马铃薯)之类的物种因其易种高产、能养活更多的人而迅速传播至全世界,而且像烟、酒、糖、茶、咖啡等诸多的“成瘾性消费品”也很快传播到世界各地,其中的很多物品从原来的奢侈品变为人们的日常用品。而白银在这个时期更是充当了非常重要的角色,甚至成为早期经济全球化或欧洲殖民者从事跨洋贸易的法宝。从事这些物种或商品交易有一个非常显著的特点,即它们最初大多只在局部地区生产和消费;而在大航海之后,这些物品尤其是具有商品属性的“成瘾性消费品”迅速波及全球,对近代世界产生了巨大影响。伴随全球性的物种和商品大交换,各种动物也开始全球“旅行”,尤其是作为宠物的猫、狗等,进入了世界各地人们的家庭中,使人们的生活变得更加丰富多彩。

那么,这些物品或物种为何在大航海后迅速传播到世界各地?人们为何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接受了异乡的物品或物种?我们可以归因于大航海后先进的交通手段,使这些物品或物种的运输更为便利;也可以归因于生产的规模化,使很多物品成本下降,比如印度、锡兰(今斯里兰卡)茶叶种植园及美洲甘蔗种植园和咖啡种植园的开辟,使茶叶、糖、咖啡的价格大幅度下降。上述原因很重要,但未见得是根本原因。我们应该看到,大航海之后物的流动,还源于两个最为根本的原因:一是国家力量的强势介入;二是资本力量的强力推动。国家力量的介入,突出表现为近代早期欧洲列强在世界各地的殖民活动,这些国家不仅动用军事力量抢夺殖民地,还赋予商贸公司或冒险家队伍攻城略地的权力;正是在武力的保护下,资本逐渐渗透到世界的各个角落。可以说,武力和资本的结合,促使了物的全球性流动,促进了近代世界的形成。

“三大坨”传播到世界各地,解决了人们的温饱问题,其流动是因为这些物品的实用性。而茶叶、咖啡、可可、糖、酒、烟草、鸦片等物品,大多并不是人们的生活必需品,但我们看到,这些物品却传播更广、接受的人更多、资本投入更多、影响也更大。此外,棉纺织品、丝织品、化纤制品等纺织物,以及钢铁、玻璃等工业材料,同样是近代化和全球化进程中的核心驱动力。尤为重要的是,这些物品不仅极深地介入了我们的生活和社会,而且还重新塑造了我们的生活和社会,可以说,这些物品的生产及流动创造了一种新型的文化,一种迥然不同于传统的新型文化。它们在世界各地的流通,成为跨越时空的全球经济、文化联系的纽带。一方面,人们在生产和消费这些物品;另一方面,这些物品也在影响甚至塑造人们的习惯和文化。此外,丛书还将追溯前全球化时代的关键文明纽带——如青铜、贝币、玉器等物品的跨区域流动,揭示它们对文明演进的深远影响。

总之,研究物的流动与全球化和近代化进程之间的关系具有重要的学术意义。

物的流动与全球史丛书,立足中国、放眼全球,是真正从中国出发的全球史。作为“陆海书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本丛书希望能帮助读者从一个全新的角度理解近代化和全球化的历史进程。